| 1992年,独狼上小学二年级。
1992年的前半年的每个星期二下午,独狼要去给爷爷的坟上烧纸,后来,这些成了独狼心里尊重父辈和行孝的雏形,一种刻骨铭心的形式。
爷爷的去世,给这个家带来了许多的悲痛和哀思。
爷爷是一个伟人,独狼一直这样认为。他的伟大之处是在于他的糊涂,当然这些也有好多是后来才知道的。爷爷是一个大智人,他的聪明智慧是不显示在外面的,而且更多的是与世无争,心淡如水。他喜欢喝酒,只有喝醉了就以后就能找到自己,就知道自己是谁。他也骂人,骂人的时候毫不避讳甲乙丙丁。他好事也好客,难得农村里没有烟抽的老头子们总是来串门。
小姑说独狼在很多方面传承了爷爷的传统,否则也不会这么顺利地走到今天。谁知道呢?如果说《尘埃落定》中二少爷的傻都被人看成是最大的智慧,那么独狼应该还不算聪明,好多话和好多事情还是需要喝了酒才敢说出来的!
那年暑假,是独狼二年级读完的时候,尽管那学期又一次拿回了“三好学生”的奖状,但并没有使独狼有任何的激动,唯一有的,就是那个每次都一样的文具盒和几支笔。
七月的太阳,炙烤在藏满光膀子的土崖上,地里的活计是无法下种的。在农村,在那个年代,农民的劳力是不值钱的。每年到这个能把人烤死的季节,村里重要组织全村的人去修农田(也叫水保),在寸草不生的田野里划出几百亩的地方,按照全村人头,分下去。每人至少有几十方土工活。
父亲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参加“水保”了,十几岁的时候,放学回来,一个人钻在高崖下挖洞(农村叫放斜或者放崖,就是把高崖脚下的土挖空,凭重力或者叫势能将大块的土方滑落下来,依次节省人力,加快速度),只顾着埋头干活,没有注意头上面的裂开的重土,一下子被埋了进去。胳膊骨折绑上石膏,休息了好长时间。
1992年的“水保”,父亲和母亲两个人用架子车一点一点地推着。爷爷、奶奶、小叔还有小姑的户口都在家里,当然所有的活都落在了父亲和母亲的肩膀上。父亲还在电石厂上班,虽然说厂子效益不怎么样,但只要车间的设备还在转,他只要还是那个管生产的经理,就不能不加班加点了。
那天,独狼放下从学校领回的成绩单和奖状,就去村南的东洼里找父母。经过一片核桃林,大大的核桃叶子遮挡着火辣辣的阳光,蒸发起来的湿气笼罩着山林,知了不停地聒噪着,叫得人直心烦。山野上的树林子在阳光的炙烤下争相散发着湿气,父亲光着黝黑的脊梁挥动着铁锹,背上的汗被阳光晒得油光发亮、顺着裤子湿了大半条腿。母亲把着车辕,弓着腰,吃力地尽量使架子车靠土堆近一点。
旷野上的热实在令人难以忍受。我把期末考试的成绩说给父亲听,父亲停住了手里的活计,接过母亲递来的毛巾,绕着脸擦了把汗,对我笑了笑。仅此而已。
父亲是高兴的,但是他从来不给我们表露出来。这些年,一直如此,直到我参加了工作,父亲才开始笑起来。他对我们充满了期望,期望的根源在于他始终觉得这片黄土并非是好地方。他虽然有时候仇恨这个地方,但更多的是希望所有的人能好起来,包括我们兄弟两个。能考上大学走出去的,就好好走出去魂个人样;不能走出去的,种地也要种出了汉子。
那一年的“水保”,对父母来说,可能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,因为他们始终觉得自己就是农民,也就只是个农民。而对我,触动很大。诺大的家族走到今天这样,所有的活计让给“掌柜”的,如果说所有的家族成员能公正对待和看待倒罢了,问题恰恰在于父亲这个“掌柜”只是掌着自己的钱柜。爷爷奶奶的耕地在家里,小姑、小叔的耕地在家里,谁都会看到这些土地所收获的粮食,但没有人看到因为这些土地每年增加到这两个人身上的杂役和课税。没有人会主动地把挣回来的钱给过这个“掌柜”的,都回去过了自己的小日子。家里免除个红白喜事、逢节纳税,可就偏轮到“掌柜”的说话。说话的结果只有一个,拿出自己的钱为大家“了事”。
现在想来,父母的无言并不是代表他们都很傻,他们在默默地做着他们认为对的事情,他们不希望这个家族在村里太不起头,害怕别人路过爷爷的坟地,留下风言笑语。
这是一种责任,这更是一种孝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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